【个人故事】
天音神社外的山道上,近来夜夜传来女子的哭声。
她日日找寻、夜夜悲泣,山民都纷纷跑去找神社的宫司大人报告此事。
直到一个人寻来。这人与以往她与之搭讪问路时从眼泪里瞧见的人都不同,他的额心处多了一只眼,一双手上有十二根手指。
她瞧他时已不再哭泣。她的泪早已流尽了,双颊上只余泣血的痕。
他问道:“您是谁?您为何而来,为何而泣?”
她答:“我不记得了……我今早如往常一般出门,但暮间返家之时却迷路了。我记得我的家就在此处,但我现在却找不到那些屋舍……啊,请问您能告诉我久音族的居所在何方吗?”
来人道:“我知道。但今夜的时辰已经很晚了,所以我先带你去神社住一晚罢。”
她喜悦,因为找到了归家的路途,以至于忽略了来人答话前的悲默。
她询问那人的名字。
“久音聆。”
“啊!是您!下任族长、大祭司的弟子!”
“不过,久音族什么时候建起了神社呢?”她疑惑,而在看到久音聆长久的沉默时,转为了惊异。
“难道是新建的神社么?抱歉,我没有听说……”
“没事。”
他终于开口,挪步向某个方向走去。她急忙跟上了她的族人的步伐。
多么美丽的神社啊!这样宏伟的建筑,一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建起罢?入睡前,她仍想着那些从未见过的建筑。不过,为什么岳守说久音聆大人是一个人回来的呢?
但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睡意很快席卷了她,不留任何余地。
……
那女子被留在了神社里。
她同老者相伴,安静地聆听他们所讲述的故事;她与孩童为伍,将所听到的再次讲述。于是,便有更多新生的,铭记了旧的故事。
她为旧日的故事神往,当叙述旧日者逝去时,她自然哀伤。于是她翻出纸笔记录下死者的信息、为这些人举行仪式。在办了一场又一场葬礼之后,慢慢地,她成为了“专门负责主持葬礼的人”(最初的哀司)。
她记下故事,以防止它们与人一同被永远葬在地底。
她记下人的故事,以防止它们与人一同被永远被死亡带离世间。
于是,“哀司走入人间”。
……
神社的暴乱不会放过每一个人,她要安葬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熟悉的人需要安葬。
于是她哀伤啊,她痛苦啊,她开始思考意义。
万物既生,只为了死时的哀哭吗?
那万物又有何存在的必要!
……
啊,啊。哀司不是这样的。她是温柔的,宁静的,耐心的,哀伤的,痛苦的,但她不是沉湎的。
“祸津神”是如此可怕,但人们不能消灭“祸津神”。
久音聆复活她后告诉她高地精灵久音族已然消亡的事实,她哀伤,同时她心底害怕“久音族”被遗忘。她与老人交谈,聆听久远的故事,希望从中看到久音族的影子;她与孩童围坐,讲述古老的传说,希望族人们能以这样的方式永生。
如果不行,那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页页纸上落满了字痕,一滴滴墨水载满了时间。
意义就是它们存在过。正因人会分离,所以相遇才弥足珍贵;正因世事更迭、沧海桑田,所以存在过的才更重要。因为无论古今有多少事,也只有一个“久音族”。
死亡固然令人悲痛,逝者固然需要悼念,但生人不应彻底沉醉在旧忆的幻梦里,欺骗自己说“他们仍在”。
久音聆宣布了那个计划。
她想起了逝在洪灾里的族人,想起了逝在神社中的“族人”,最后她看向她最后的族人,轻声问道:“哥哥,您要忘掉我们吗?”
他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在最后一次悲泣后,她继续拿起纸笔记录死者,神态悯悲安抚生者。
按照久音聆的交代,后山被她永远与生人的世界隔离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将最后一捧土轻轻盖在坟冢上。
……
久音夜见是一名死在灾孽里的久音族人的灵体。她铭记痛楚,传述记忆,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拉起一条记忆的桥。
她沉在悲悼中,执着于记录逝者的故事。
久音夜见是一名记录者。
久音夜见是一名优秀的哀司,她主持死亡于神山上的死者的丧仪,安抚未亡人的悲痛、给予慰问,管理不可踏足的后山。
她仍记录逝者的故事,活在沉湎外。
久音夜见是一名创造者。
她的笔仍在写下新的故事,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