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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ANYIN SHRINE / ORIGINAL DOCUMENT

久音聆的笔记

我们曾经不敢面对这一切。它没有实体,但它无处不在。

自大陆上第一个会思考的生命诞生起,它就永恒存在于灵魂的阴暗面。

它是暴怒、贪婪、恐惧、仇恨,是所有痛苦的集合体,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阴影,也是人们不想承认的所谓污点。

……

这座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我已经忘记了。

毕竟,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我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出仕行色匆匆地在走廊上经过,木门打开又关上。恰逢一年一度的祭典将近,神社上下都埋在琐事中,根本无暇注意神山——或者说,山民的不同寻常之处。

现在想起来,或许神山的失控早有端倪。

比如,那些越发极端的祈愿。

比如,日益增多的暴力事件。

比如,那些毫不掩饰的、满怀恶意的眼神……

但这只是我们后知后觉发现的东西,真正的灾难是在祭典上突然降临的。大批山民陷入疯狂,在象征着风调雨顺、幸福平安的祭典上互相攻击谩骂。虽然神社众人及时采取了措施,但依旧有人流血受伤,甚至为此死去。

而令人感到后背发凉的是,这些山民的疯狂行为似乎不能用简单的“失去神智”来形容。我们控制了其中一个发狂砍人的村民,他告诉我们,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要恨谁”,“最大的愿望就是那个人去死,即使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们认识他口中的这个人,他们之间确实有矛盾,但远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而其他发狂的村民也与他类似——

他们并不是神志不清到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坚定地恨,坚定地愤怒,坚定地仇视。

就像是……他们心底的恶意,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一样。

这是神山运转千年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诡异的大规模伤亡事件。我不得不再一次承认,承认老师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她生前没能护住久音族的族人,死后也无法阻止灾难的降临。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撑过灾难伊始的那段日子,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召开了紧急会议,对外封锁消息,对内开始排查污染源。我们检查了神山运转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灵魂本源、已经化山的肉身以及信仰供奉,没有排查出任何问题,被压住的黄泉水也没有泄露的迹象。于是我对大家说,山神没有抛弃我们,这次的事情极有可能是外来邪神作祟,我们要齐心协力将那个邪神赶出去。

可这个邪神姓甚名谁?从何而来?要做什么?我们都无从得知。于是,山民叫祂“祸津神”,神社众人则直接用“它”来指代。

此后一两个月内,我们搭建起了针对邪神入侵的防御术式,并给被“污染”的山民做心灵净化。这些措施的确取得了一些效果,部分山民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暴力伤害事件也没有刚开始那么多了,于是我们天真地以为灾难马上就要结束。

然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又一次降临了。

反噬来得迅猛又激烈。这一次,几乎所有的山民都被“它”污染。他们疯狂地冲击神社大门,肆意对神社成员发泄情绪,死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蔓延。

神社的防御等级提到了最高,我们不得不用武器对付这些曾经被视为同伴的人。一个又一个的人死去,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一场报复。一场戏弄。“它”耍了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搭建那可笑的防御术式,假装一切都被解决,然后以更强大的姿态卷土重来!

我感到深深的无力。我亲手献祭了自己的老师,怀着愤怒、愧疚和不解画地为牢,在她的尸体上守着她执意要护住的一切。如今千百年过去了,我想我理解了她当初的选择——在漫长的相处中,我看着这些“短生种”,我看他们生老病死,看他们爱恨别离,看他们寿命虽短却依旧追逐珍视之物,看他们渺小脆弱却仍有可敬的勇气。他们确实足够美好,我已然把他们视为自己的族人。

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我快放下执念、打算继续前行的时候,再次毁掉我所珍视的东西?!

我想,我确实是个无能又软弱的人。我做不到与老师并肩,就连她唯一的遗愿,我也无法完成。

而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

说实话,我真的被自己吓了一跳。我自认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因为那场洪水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近乎于无了,我也没有觉得我们的对手不可战胜,为什么这样的念头会不由自主地跳出来……?

不、不对,这样的我,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有什么东西勾起了我内心深处最不愿回想的部分……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我想,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

悲观情绪开始在神社内部蔓延。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社众因为精神失常自杀或者攻击别人。

这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想。“它”并不是什么外来的邪神,而是山体内部的疾病,是神山形成伊始就埋下的祸根。老师的遗体化成了山脉,她吸收的族人之愿组成了神山的意志,她的灵魂本源支撑着神山的运行,她的法力形成了庇佑神山的屏障……

久音神山,其实是活着的。

正因如此,它保留了一些久音族巫女的特质,这其中就包括了最重要的一项——纳愿。

巫女聆听众人的愿望,将痛苦、恐惧、执念纳入自身,再转化成可以安抚黄泉、镇压秽火的灵音,此为纳愿;而到了神山这里,愿望中能被净化的部分就被转化成了庇佑,不能的则被沉入山体深处。久音神山就像一口巨大的水缸,一直承接着人们的欲望与贪念。 

然而,我们都忘了一件事:山,也是会累的。成百上千年过去,无法净化的部分不断沉积,那些嫉妒、怨恨、恐惧、不甘堆积在山体深处,和众生潜意识里的阴暗面共鸣,并最终在久音神山这个灵性容器里获得了“形体”——

也就是山民口中的祸津神,我们后来所说的“它”。

搞明白了“它”是什么,弄清楚感染途径就很简单了:“它”依托于集体潜意识存在,通过一切可以传播思想与情感的东西传播,包括但不限于文字、语言、甚至一段记忆。

我再一次召开了会议,公布了我的发现。我说,之前的措施没有效果,是因为我们的方向错了。可是没等众人因这点进展而稍微高兴一些,一名出仕就提出了那个我最担心的问题。

她说,既然“它”的传播方式是思想与情感,那么——

神社内的众人会哭、会笑、会思考,也一定有某段不愿想起的经历,我们要如何保证自己不受“它”的影响呢?

是的,这样来看,“它”几乎是不可战胜的,我们每个人都被感染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甚至我可能比他们还要更早沦陷,毕竟“它”已经注意到了我。但是在反复拉锯的过程中,我还是抓住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在这场灾难中,受到影响最少的,大多是孩子、脑袋不太灵光的老人以及刚搬到山上的居民,而记忆混乱的智力障碍人士几乎完全不受影响。这也许能说明一件事——

“它”真正用以控制人的,并不是情绪和思想本身,而是它们和记忆结合之后形成的执念。

我推测出的完整污染路径大概是这样的:

负面情绪 → 记忆触发 → 执念成形 → 自我合理化 → 与“它”共鸣 → 被污染

这就注定了我不会是那个能够解决问题的人。我的记忆太多了,从上古时期那场洪水,到如今“它”带来的灾祸,每一段记忆都可以成为“它”控制我的入口。我太愧疚了,我亲手将老师做成了山,我没能救下她,也没能救下她想让我守护的东西,我……

然而神山需要的,是一个没有可供“它”抓住的旧伤、旧恨、旧罪的人。这个人,需要像白纸一样没有可怖的记忆,但是又需要对山上发生的事有一定了解。他可以怜悯,但不能恐惧;他可以同情,但不能逃避。同时,他还需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能够从异常手中保护自己。

……

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许多人反对这个方案,说这太危险了。我反问他们有没有更好的方法,他们又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这样拖到最后,就是所有人对我要做的事情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宫司久音聆不是神山需要的人,但失忆的久音聆可以是。

失忆的他,没有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也就没有了可供“它”污染的入口。与此同时,他保留了古老的术式和本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神山也能认出他的灵魂。

一个完美的人选。

这并不是万能的方法,计划中仍有许多我们无法控制的风险:比如,要什么时候唤醒他?唤醒多少?他并不是“我”,他还愿意完成自己的使命吗……

但我,以及我们,都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一方面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方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我们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不想在虚假的仇恨与愤怒中迷失自我,不想变成一具被操控的行尸走肉。

……

我们曾经不敢面对这一切。它没有实体,但它无处不在。

自大陆上第一个会思考的生命诞生起,它就永恒存在于灵魂的阴暗面。

它是暴怒、贪婪、恐惧、仇恨,是所有痛苦的集合体,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阴影,也是人们不想承认的所谓污点。

它是不可消灭的。但它是可以被战胜、被约束的。

我们为自己的灵魂而战。